亞洲週刊2008年第17期
法蘭西的矛盾與和諧
法蘭西民族和中華民族都是浪漫而又現實;如今,他們都要在國內外的矛盾中尋找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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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是一個最容易被誤讀的國家。它的浪漫形象,成為一種文化的標。巴黎被稱為「花都」,被想像為愛情的原鄉。法國香水和法國名牌設計,可以越昂貴越受歡迎,在全球推銷濃得化不開的浪漫情懷。
浪漫的、柔軟的形象其實掩蓋了法國的另一面。它是一個軍火大國,一個高科技大國,一個科學大國。法國的幻象戰機和拉法葉隱形戰艦,比法國香水更能迷惑權力者。法國的居里夫人,是世界上第一個拿諾貝爾獎的女性,也是先後獲得物理和化學兩個諾貝爾獎的科學家。法國的空中巴士,是爭奪全球噴射客機市場的熱門產品。
但更重要的,法國是人類新生事物的先鋒與試驗場。 沒有十八世紀法國思想家盧梭的「社會契約」論的智慧火花,就不會點燃一七七六年美國大革命的理想火炬;沒有一七八九年法國大革命的自由、平等、博愛的思想與追求,就不會有隨後百多年全球風起雲湧的國家革命與民族解放;沒有一八七一年巴黎公社的平等主義狂飆,就不會有那麼多的社會主義願景與信念,也當然不會有二十世紀席捲全球的左翼浪潮。
沒有一個國家會比法國擁有那麼多的理想與矛盾。它的集體心靈一直在不同的理想與實踐之間擺盪。它的主流民意與英美等西方國家有不同的視野和情懷,會抗議美軍入侵伊拉克。它的學術界常能提供英美學界所缺乏的角度與洞見。不到七千萬人口的國家,卻往往是全球最敏感和最敢衝破種種障礙的先驅,但今天法國卻面對內部的巨大壓力。到底在維護人權和福利的傳統下,如何提升國家的競爭力;到底在保障社會弱勢群體的時候,如何讓每個人都可以釋放自己的最大潛力,避免讓福利和優悠的生活方式,成為懶散的藉口,避免讓人權和社會正義,成為平庸的代名詞。
這也在考驗法國的智慧,怎樣去找到一個化解矛盾的和諧平衡點。在這次中國民間抗議法國怠慢奧運聖火的風暴中,法國也陷於兩難的局面。它一方面要強調言論自由的開放形象,但另一方面又要尊重中國的國家尊嚴和主權。更何況法國在經濟上與中國的密切關係,有著不能切斷的現實利益考量。因而法國的總統和議長都要向中國說對不起,避免兩國的關係陷於惡化。
其實曾留學法國的國學大師陳寅恪早就說過,中華民族和法蘭西民族都有太多相似之處,都是浪漫而又現實,但都是難以預測,往往會在難以想像的時刻爆發難以想像的行動。今日的法國人和中國人,都要在國內和國際的種種矛盾中尋找和諧。二零零八年的奧運聖火風波,是中法的一次意外的碰撞,但也是雙方重新認識的時機,發現彼此隱藏的矛盾與和諧。■
邱立本 Asiaeditor@gmail.com
法國式浪漫走到現實困境三岔口 .謝曉陽、羅惠珍
當法國總統薩爾科齊派遣特使前往北京縫補最近被撕裂的中法情緣時,他同時面對著更緊要的國內經濟困境:法國經濟力疲弱、購買力下降,全球化衝擊了傳統的社福與保護制度,企業在法國高工資、高稅負、高福利的壓力下,紛紛裁員或外移,失業率上升。法國人飽受購買力疲弱之苦。對新政府過多的期待反而帶來失落感。法國民眾走上街頭,搖旗抗議。從追逐浪漫的理想主義,到為現實生活走上街頭,進入二十一世紀,法式的浪漫已經走到了三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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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西是一個既浪漫又現實的民族。四月二十日,法國總統薩爾科齊(Nicolas Sarkozy)派特使訪問中國大陸,為緩解法國對奧運聖火護送不力、法資家樂福又遭到中國人民抗議所引發的緊張氣氛。參議院議長蓬萊斯先到上海親吻在巴黎傳送聖火時受襲的運動員金晶,宣讀總統的慰問信;隨後,他赴北京與國家主席胡錦濤會面。這連串動作,浪漫的解讀是,法國政府努力縫補最近被撕裂的中法情緣,但從政治現實的角度看,毋寧是法國面對內憂外患所展現的現實姿態。
四十年前,法國的年輕人為爭取學術自由、打倒消費主義在巴黎拉丁區發動方磚之戰,寫下了「六八學運」壯烈的一頁;今天法國年輕人同樣在拉丁區與共和廣場搖旗抗議,不過,橫額上寫的不再是「A bas la société de consummation(打倒消費社會)」,而是「Augmenter le pouvoir d'achat(增加購買力)」。從追逐浪漫的理想主義,到為現實生活走上街頭,進入二十一世紀,法式的浪漫已經走到了三岔路口。
近年來,隨著全球原料物價上漲、歐元升值,法國進入了「三高一低」的困境:高財政赤字、高貿易逆差、高失業率,以及低經濟增長。這種困境使法國人飽受購買力疲弱之苦。一般打工仔,儘管每天早上還能煮一杯咖啡喝才上班,週末也可以邀請親友到家聚餐,但經常吃到新鮮蔬果和芝士,每個月都去看一、二齣戲劇,或者每個暑假都跟家人到外地度假的浪漫日子,已經逐漸遠離了。
法國總統薩爾科齊是匈牙利裔,在法蘭西土地的孕育下,感情生活浪漫依然,與前妻離異兩個月,便閃電跟意大利模特兒卡拉結婚,並漫遊法國迪士尼樂園,繼續締造浪漫童話。這位感情生活充滿浪漫色彩的總統,去年競選總統時提出了他的一個夢想:「我想要成為『購買力總統』(Je veux être le président du pouvoir d'achat)。」
如今,薩爾科齊上台快一年了,最近的民調卻顯示,百分之七十九的受訪者認為薩氏一年來並未改善法國人的生活條件,比起零七年底的調查上升了百分之二十。
薩爾科齊改革引發爭議
薩爾科齊去年五月就職後,銳意推動多項社會改革,要調整一九八一年密特朗上台一路走來的社會保障和社會福利道路,如鼓勵人們「多勞多得(Travailler plus pour gagner plus)」、改革退休保障制度、進行國有企業改革、要求大學財政自主等,其中希望人民「多勞多得」增加購買力一項,就引起很大爭議。
薩爾科齊上台不久,提出修改二零零一年開始實行的「週工作三十五小時」政策。然而,今年三月的地方選舉中,親薩爾科齊的右翼聯盟敗選,只取得百分之四十七的選票,左翼聯盟在總統大選後扳回一城,選民似乎給了這位仍堅持強勢改革的總統當頭棒喝。薩科爾齊改革是否像京劇劇目《三岔口》,在黑夜中亂殺,卻沒有使在刀口上?
近年,法國人的購買力確是明顯降低了。根據法國國家統計局的數字,零七年法國平均消費物價指數雖然只比前年成長了百分之一點二,比十年前漲了百分之十五,但攸關人民生活最必須的基本糧食的價格,卻急速上升。數字顯示,比起一九九八年,法國的原油價格上升了百分之六十九,牛肉上漲了百分之三十三,牛奶、芝士和雞蛋上漲了百分之二十三,連法國人每天必不離口的法國麵包,十年來也漲了近三成。此外,比起三年前,巴黎房價漲了六成,但薪水的漲幅卻只有幾個百分點,在薪水小漲、物價高漲的情況下,法國人註定要吃苦頭。
何諾夫兩夫妻住在上羅亞爾河省,先生過去是摩納哥蒙地卡羅電台的新聞節目製作人,這個靠賭場與觀光致富的地中海小王國的市民,不僅無須納稅,而且退休金非常優渥,他太太則出身富裕家庭,靠舅公姨婆的遺產過著太平日子。
不過,他們的兒子亞蘭就沒那麼幸運了。這對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夫妻,丈夫在一家企業擔任夜間保安人員,太太在超級市場當收銀員,兩人都領基本薪資,一個月不到二千歐元(約合三千二百美元),家裏還有兩個上小學的孩子。何諾夫太太說:「我家吃得到新鮮的魚、牛肉與各種芝士,我兒子家就只能吃冷凍食品與罐頭。」她搞不懂物價怎麼高到這地步,搖搖頭嘆道:「政府鼓勵我們每天要吃五種蔬菜水果,才能營養均衡,健康養生。但蘋果一公斤二歐元、青梨最便宜三歐元,青菜也貴得要命,每天五種新鮮蔬果,誰吃得起?」
巴黎房價暴漲
物價高漲的情況下,法國人不僅要改變生活習慣,就連最基本的住房也成了問題。巴黎一位房地產業者估計,市內的房價三年內漲了百分之六十,過去每平方公尺三千歐元左右,現在起碼五千歐元,買不起房子的人越來越多。這位業者說,巴黎地區房價暴漲的主要原因是國外的投資客增加了,那些夢想退休後到巴黎閒居的外國人,無論套房、二手房甚麼都買,害得在巴黎上班生活的人只好退居到數十公里外的郊區。巴黎市精華區奧斯曼時代建築的樓房,每套三、五百平方米的豪宅,過去是阿拉伯半島石油鉅子的最愛,最新進場的買家則是俄羅斯新貴階級。
法國有六千三百萬人口,是歐洲典型的福利國家,擁有相對完善的社會保障制度。從十九世紀初開始,法國的行會之間就出現互助機制,今天的社會保障體系至少可以追溯到那個時候。一九四五年十月,法國國民會議通過《社會福利法》,正式確立了今天的社會保障體系。一九七八年,法國的社會保障已幾乎普及到全部國民,有人就以「從搖籃到墳墓」來形容這種包括就業、失業、老年福利、健康醫療、教育、住房等覆蓋面廣的社會保障制度。一直以來,這些保障和福利是法國穩定社會的重要支柱,但也佔據法國財政支出的不少比例。以零五年為例,僅教育、醫療、社會保障的支出,就佔到當年財政總支出的六成左右。
長期以來,部分法國人退休後均可以領取為數不錯的退休金,晚年生活尚算溫飽。但當物價急遽上升,而退休金追不上時,沒有工作能力的老人家就只能節衣儉食。馬諦斯夫婦住在巴黎近郊,住在獨門獨院的兩層公屋裏,樓房小巧簡單,這對剛退休的夫妻向亞洲週刊記者細數他們的生活花費:「還好公屋房租低,否則連退休金都不夠用。」
馬諦斯先生早年從軍,後來轉到市政廳的公園管理處,一直做到退休。他的妻子年輕時在一家香皂工廠當發貨員,十多年前選擇資遣,後來轉業當市公所特約保姆,兩口子過了十年尚算休閑的生活。去年,馬諦斯太太到了退休年齡,於是申報退休,領一個月約一千歐元的退休金。
但這幾年物價猛漲,使他們原本簡單的生活開始有點緊張。「以前每年還可以剩點錢存起來去度假用,」馬諦斯太太說,「物價高可省著吃,但汽油漲價出門還是得開車,每個月的開銷高到無法理解的地步。」她說,五年內生活費整整多了一半,因此電視不能換,洗衣機舊了也得過且過,否則又是一筆開銷,「付不起啦!」
法國的政治人物早就留意到,要促進經濟增長,降低赤字,其中縮減龐大的社會保障和福利支出是很重要的部分。二零零三年,前總統希拉克執政期間,已試圖推出各種社會保障和福利制度的改革,當年七月,法國國民議會和參議院先後通過了引起廣泛爭議的《退休制度改革法案》。支持法案者認為,退休金佔國家福利支出的百分之四十七,隨著人口老齡化和人口增長速度放慢,養老金、以至醫療保障的支出將不斷加大,再不改革,將加重財政赤字的負擔。近年,法國的經濟成長均低盪在百分之二左右,根據OECD(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的分析指出,法國零七年的經濟增加從原來預估的百分之二點二降至一點八;相反,近年經濟明顯復甦的英國,經濟成長卻有百分之三點一。
遊行反對削減福利
然而,對於突如其來的經濟衝擊,法國人顯然還沒能適應過來。於是,反對削減福利的示威抗議接踵而來。零三年五月,八十五萬人在全法各大城市遊行抗議養老金制度的改革;同年十二月一日,法國外交部及駐全球的外交機構抗議外交經費被縮減而罷工二十四小時;零四年五月,數百名演藝工作者在嘎納(坎城、康城)影展舉行期間遊行,反對失業金制度的改革,影展一度暫停;零六年三月,法國數以百萬計的人民為抗議《首次僱傭合同法》連續一個月以上的大遊行,最終更迫使政府撤回法案;零七年十一月,法國八大工會發動大罷工,抗議薩爾科齊政府要實施養老金改革方案及政府削減人員計劃……每當政府提出改革社會保障和福利制度的方案,都會激起法蘭西人示威抗議的神經。
如果不完全用削減福利的方案,用薩爾科齊提出「多勞多得」,結果又如何?二零零零年,左派組聯合政府時代,法國開始實行「週工作三十五小時」制,但對薩爾科齊政府來講,每週工作三十五小時的法令,就是使法國人購買力每下愈況的主因。薩爾科爾支持的右翼人民運動聯盟(UMP)高層弗勒德里克就說:「如果說法國人的薪水比其他國情相同的歐洲國家低的話,那是因為三十五小時工作制。」在這個觀念下,薩爾科齊開始提出:「超時工作的薪水,政府將不會課稅,因為增稅會降低僱主的意願。」
薩爾科齊的算盤
薩爾科齊的算盤是,鼓勵企業讓員工加班,才能多賺一些加班費。但誰能賺到加班費呢?何諾夫當夜間保安員的兒子亞蘭搖搖頭說:「我每天工作十二小時,公司有三人輪班,除非同事臨時請假,要我代班,否則賺不了加班費。」她的太太安琪拉也賺不到薩科爾齊的「加班費」,她在一家超市工作,公司是依政府的「鼓勵企業僱用失業者」僱用她,為了減少失業人口,法國政府以補助方式鼓勵企業招聘,但只屬短期僱用。安琪拉每三個月簽一次短期合同,半年後失業,再到就業輔導中心報失業,領一個月失業津貼後,超市說可以再僱用她,但企業為了領政府補助,不願與她簽長期合同。因此,她也不會有加班機會,只有過一天算一天,直到找到其他工作。「政府的提高就業的政策,反而讓我找不到固定的工作。」
甚麼樣的人能多領加班費呢?亞蘭笑著說是「中學老師們」,法國教育部準備刪減一萬多個中學教師,以老師加班代替聘用,但老師們卻板起臉說「不幹」,因為備課花的時間不算在加班費裏。而學生與家長也都反對,因為老師太累講課沒精神,學生甚麼也學不到。
安琪拉無奈地說:「最後只有打兩份工的人才能『多勞多得』,我的朋友白天當店員,晚上到的士高舞廳當售票員,兩份工,她每個月賺一千七百歐元,晚上還打黑工,每天只睡五個小時,黑眼圈比熊貓還大。」薩科爾齊上任不到一年,法國人漸漸將「多勞多得」當成玩笑。更大的笑話是,為了趕上總理的薪水,薩科爾齊去年加薪幅度將近百分之二百。
擁有全法最多會員的法國總工會(CGT)的經濟研究部負責人Nasser Mansouri-Guilani曾在工會會刊發表文章表示:「工作多、掙錢多這種想法,是貶低工作價值的。工作多,不應只是針對員工。此外,這種說法也沒有照顧到臨時工和自僱人士的收入。」他認為,增加購買力,除了要增加員工的收入,還應該減少貧窮、不穩定的工作合同、與無謂的支出。
除了削減福利或「多勞多得」政策,法國政府近年也開始考慮調整移民政策,希望以此縮減開支。法蘭西民族具有人道主義傳統,一七八九年,法國大革命爆發,三級議會通過《人權宣言》。這個民族不管面對自己法國人、非洲前殖民地的移民,或是非法的外國移民,都可以享受到這個國家的基本福利,包括基本教育和醫療等。為了維持這種人道主義的價值觀,法國政府多年來付出龐大的財政支出。以教育為例,外國學生跟法國學生一樣,可以享受小學到中學畢業實行的免費教育,即使讀到大學,學費也非常便宜,讀哲學博士每年學費只需三百多歐元。
二戰結束後,法國百廢待興,需要大量勞動力,因此僱用了前殖民地的非洲人(北非的阿拉伯人與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人),此後,非洲移民前仆後繼在法國安身立命。法國政府以公屋容納千萬移民,再以福利津貼補助其生活。非洲移民的教育程度普遍不高,職場競爭力弱,失業嚴重。打架鬧事、販毒偷搶,年輕的移民遂淪為社會治安的大敵。近幾年來,警民關係緊張對立,不斷發生騷動事件,逼使政府檢討移民政策。
「選擇性移民」
最近,為了降低大量移民對國家帶來的負擔,薩爾科齊推出「選擇性移民」,只願接受高學歷或高技術外國人,希望優秀移民能成為法國經濟的生力軍。總統顧問阿塔利認為,法國已屬高齡社會,需要靠移民人口才能加速發展。但人才移民真能改善法國經濟力嗎?
法國經濟力疲弱、購買力下降的原因錯綜複雜,全球化衝擊了其社福與保護制度,企業在高工資、高稅負、高福利壓力下,紛紛裁員或外移,失業率上升。但法國仍躋身富國行列,只因物價太高減弱了購買力,頓時人人喊窮,對政府的過高期待反而帶來失落感。因此,他們對總統的評價越來越嚴苛。直到新婚總統夫人卡拉小姐優雅高貴的出現在英國白金漢宮,民眾才找到一絲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