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在从中山通往参合坡的栈道上,一大队人马在缓缓前进。整支队伍数万人马,队形整齐,但军队中的氛围凝重,高高的战旗虽然在飘摆, 但旗脚下垂,总显得没有生气。在大队的前方,数十员战将簇拥着一位老将军,此人胡须花白,两道长眉又长又白连着胡须成了一片,在白色须髯掩盖下的是布满嶙峋皱纹的没有血色的脸, 一双蓝色眼睛深陷其中,看起来像在雪山中隐隐燃烧的两点蓝火。此人就是慕容垂。岁月无情,一晃乎,慕容垂已经七十岁了。慕容垂想到这点,已经瘦骨嶙峋的手不禁紧紧抓住了悬挂马鞍上的铁枪,一丝寒意顺着铁枪直达手心,进而传导到心窝,慕容垂不禁颤抖了一下。是啊,如今的慕容垂已经不是当年的慕容垂了。三十年前,自己仗着这条铁枪带领几千人马,打得南朝几万人马狼狈逃窜,打得前秦苻坚拱手言和,那时天下谁人不知道我慕容垂阿。想到这儿,慕容垂脸上现出一丝笑意,但仅仅一现就被心窝的阵痛所扭曲,慕容垂想到了,也就因为自己名扬天下、功高震主,前燕皇后设计陷害自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美艳绝伦的爱妃被内臣活活勒死。当时自己真是懦弱阿!真的懦弱么,自己现在也想不明白了,自己先投奔了苻坚,带着前秦灭掉了自己的国家,然后又忍忍十余年,在苻坚肥水之战战败后谋反复国。自己对不起苻坚,但是我不这样又怎能对得起自己的国家阿!为了夺回故都邺城,自己带领那几万燕人和王子苻登打了几年这一生最为艰苦的战征。苻登是前秦将领中最了解自己的人之一,当年自己和苻登打襄阳的时候,齐肩并战,如同兄弟,而为了国家,我们又如同仇人。终于把苻登打跑了,自己凭借一人之力复兴了大燕帝国,虽然不敢言当年的兴盛,但这十余年间,东征西讨,无往不胜,天下又谁敢再来燕国挑衅呢? 想到这儿,慕容垂又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傲视远方。
一队斥侯快马赶到慕容垂马前,几名燕兵跳下马来,向慕容垂报告:“前方是云中,拓跋虎带三万人镇守,修筑工事,很难进攻。”
“拓跋”,慕容垂双目仍望向远方,口中默默念道这个姓氏。当年苻坚扶植匈奴铁佛刘卫辰部进攻拓跋鲜卑人,拓跋家族长期在东北逃亡,自己一时心软,借兵拓跋灭掉了铁佛一族。铁佛刘氏几千人都被拓跋圭扔进了黄河,那场面真是惨烈。当时自己就应该看出拓跋鲜卑狼子野心,绝对不会知恩图报。可惜阿,养虎为患。想到这儿,慕容垂把手一挥,大队人马继续向云中进发。
拓跋虎镇守云中的平城,手下有三万多精兵,实力纵然不如慕容垂,但自信绝对可一抵抗一阵子,只要坚持到兄长拓跋珪增兵救援,大有可能打败慕容垂。拓跋虎一边加筑防御工事,一边派斥候打探慕容垂行进路线,得到的消息是慕容垂的军队进军缓慢,全军士气低落。拓跋虎暗喜,慕容垂一定是被参合坡兵败刺激了,全军估计都没有了士气,这一仗看他怎么打。参合坡一战真是惨烈,大哥拓跋珪也真用兵如神。慕容垂真是老糊涂了,派了自己三个草包儿子带领八万人马妄图灭掉我拓跋鲜卑,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啊。拓跋珪仅仅放出风声说慕容垂病死,几个儿子就马上有了抢班夺权的异心,带领兵马就往回开拔准备争王位了。来的容易走的难。拓跋珪带领2万人抢先追到参合坡西边,后边拓跋遵带数万人堵到东边,在参合坡,居高临下包围了燕人,8万人仅仅跑出去1万,3万人战死,俘获4万人,真是大捷阿。想到这儿,拓跋虎不禁高兴起来,但是高兴得也心惊肉跳地,拓跋虎想到那时拓跋珪下令把4万俘虏全部活埋,自己活这么大还没见过杀这么多人呢。慕容垂阿,慕容垂,你燕国失而复得也没有死那么多人吧! 拓跋虎正胡思乱想,斥候回报:慕容垂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慕容垂真的来了。在拓跋虎以为慕容垂在缓慢蠕动的时候,慕容垂已经在夜间加快了行军速度。燕人全部都是骑兵,一夜行进几百里并非不可能。当大对人马开拔到平城城下,拓跋虎虽然对慕容垂充满敬佩,但也想到老锤也不过是星夜开拔,玩命搞个突然而已。强弩之末,如此疲劳行军,一早就想和我对战,纵然你慕容垂是战神,也奈何不了我鲜卑军队。拓跋虎没有迟疑,趁慕容垂大军立足未稳,率领万余骑兵开城突袭。慕容垂的军队果然有些疲劳,被拓跋虎的军队冲击得队形散乱,不断后撤,丢下辎重无数。拓跋虎得意非常,大队人马收拾老锤丢下的辎重准备回城。正说话间,拓跋虎感到形势不对, 慕容垂何等人啊,他的队伍怎么能如此孱弱。正猜测,前方一阵红尘,已经败走的慕容垂的人马竟然杀了回来,拓跋虎忙打精神准备迎战,突然又感到自己的队伍后方混乱,回头一看,一大队人马居然从平城方向杀向自己,前面战旗飘摆,“慕容”字样分明。上当了。在战场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拓跋虎在前后夹击下,全军覆没。败走的拓跋虎没有逃出慕容垂设计的死亡陷阱,一名呜呼。慕容老锤赶到拓跋虎的尸体前,用铁抢刺了几下,看看了枪头的鲜血,胡须微颤道:“下一个,拓跋珪。”
慕容垂的队伍没有在平城多逗留,火速向北魏拓跋珪部开进。那边拓跋珪从逃回来的残兵败将口里知道了消息。拓跋珪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对慕容垂却深深地怀着恐惧。拓跋圭没少和慕容垂打交道,尤其是慕容垂在帮助拓跋鲜卑打击匈奴人的战场上,慕容垂那种指挥若定、气定神闲的气度,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学不来。自己就没看到慕容垂打过败仗。参合坡一仗,自己就是要截断自己的后路,彻底消除对慕容垂神话的恐惧。可是,要是真的和慕容垂对面交战,自己敢吗?拓跋圭自己都不知道答案。虽然理智告诉自己要战胜老垂,但潜意识支配下,拓跋圭还是下了大撤退的命令。和慕容垂交战,除非万不得已。拓跋圭脑海中浮现出慕容垂那身不可测的眼神。
慕容垂下令加速前进,很快军队就会渡过黄河,彻底消灭拓跋鲜卑,我大燕国除掉拓跋魏国就再没有后顾之忧了。行进中,慕容垂一边想着战场上所想无敌的情景,一边热血沸腾,鲜卑人血热列地燃烧起来。“嗒、嗒、嗒”几匹快马赶到自己身前,慕容垂一看是慕容宝、慕容德、慕容麟,自己的三个儿子,顿时刚刚涌起的热血彻底凉了。这三个草包儿子葬送了大燕国7万多壮士的生命啊。在那个混乱年代,有十万精兵就可能夺取天下,这7、8万骑兵何等重要啊。慕容垂不禁想起自己的长子慕容令,王猛阿王猛,要使没有你,我慕容垂何苦这把年纪还要东征西讨地挣命阿。慕容垂晚年身体很不好,多年征战,疾病缠身,但是为了大燕国的未来,还是以老病之躯统帅三军灭掉山西盘踞的西燕慕容永的势力,南边灭掉了丁零人,加上北边灭掉的铁佛匈奴,以往挫败的南朝军队,可谓取得了空前绝后的战绩。但是,这一切,很快就被三个草包儿子给葬送掉了,燕国失去这7万多壮士,需要多少年才能恢复元气阿。想到这儿,慕容垂觉得心口越发的堵,也越发的憋闷了。
前方斥候来报:已到参合坡。慕容宝、慕容德、慕容麟闻听参合坡,皆面带惧色,那场战争,实在不能说战争,简直是屠宰,三个人都如做梦一般,居然能死里逃生。慕容垂看看三个儿子,点了点头,双腿夹了夹马腹,独自赶到队伍前面,向参合坡奔去,三个儿子紧紧随在后边。参合坡,三面是山,一条通路被围在山谷之中,山上丛林密布,前方有小河流过,一看就是兵家设伏之地。慕容垂一边看,一边暗自咒骂几个儿子。突然,慕容垂的战马一声“嘶”鸣,前蹄扬了几扬停住不动,老迈的慕容垂抬头向马前看去,一个巨大无比的深坑展现在眼前,坑内烟气滚滚,许久,一阵冷风吹过,烟气四散, 慕容垂看到坑内布满了没有掩埋的骸骨,一具、两具、三具……慕容垂缓慢地数着, 那是七万多具燕国士兵的尸体阿,慕容垂知道自己数不清初,但是还是在固执地数着。这时候,慕容垂的大队人马缓慢地围聚过来,众兵将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放佛也看到数日后自己的命运。突然,不知谁带起头痛哭起来,顿时,燕军上下放声痛哭,声震山谷……在哭声中,慕容垂似乎眼睛有些花了,仿佛看到数万死尸在从深坑里不断爬出,慕容垂老泪横流,一时间,对燕国壮士的愧疚、对英雄迟暮的无奈,对即将到来的战争的恐慌,一齐涌上心头,心窝紧了几紧,喉咙一热,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仰天摔落马下。一代枭雄的光芒四散,至此生命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