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继畬文摘
一、书王印川广文诗后
忻州人，名锡纶。诗为辟二氏及因果之说而作。
道家皆言老庄，然老庄之书具在，并无吐纳烧炼之说。导引延年，南华尝及之，不过引为闲文，并非漆园宗旨。秦皇汉武，信方士欺诳之说，曰不死之药可得，黄金可成，其说与老庄无涉。两人以帝王之力，求之不已，卒无成效。刘安集方士著书，乃凿凿言之。道家讳其谋反湛族，而曰拔宅飞升。有两友人皆当世贤豪，弟总角之交，以兄事之。两君酷信烧炼，砂汞耗财致贫，炉火熏灼致病。尝争之曰，秦皇汉武不能得，而两兄欲得之，不量力矣。且曰大道在是。夫欲不死，贪生也;欲点金，贪财也。发念在贪，而曰大道在是，吾不信也。两君亦哑然失笑，然为之不已。两君非贪财，亦不敢吞服，因性好奇，故为人所愚。后乃悔而不为，然家资已耗其半矣。服金丹而死者，历代多有之。炼内丹结圣胎而死者，亦尝屡见其人。道家后来之书，皆祖于吉太平书，《后汉书》注，言之甚悉，即张道陵之所祖，今所谓张天师者。张宝、张角、张鲁，衍其说为五斗米教，会稽王氏崇奉之，与所谓老庄者风马牛不相及也。
佛教起于五印度，侏亻离之俗，与中国殊异。周孔之化，无由渐被，彼土聪明之人，劝令戒杀、戒淫，悚以果报，使之忏悔，其用意原无所谓非。汉明帝感金人之梦，无端遗使求之，佛法遂入中国。乃中国开门而揖，非佛法之能乱中国也。
其时首崇信而舍身供养者，楚王英也，以谋反杀身废国;创建琳宫耗费民财者，广陵太守笮融也，卒为黄巾赤其族。事佛求福，乃更得祸，昌黎之言，可谓明辨，特愚人迷不悟耳。文中子曰:“佛，西方之圣人也，行于中国则乱。”朱子诗曰:“亦是聪明奇伟人，能空万念绝纤尘。可惜当年处西土，未听尼山讲五伦。”两大儒平心之谈，令人心折。愚民所好之佛，土苴木偶，专为祈福，至浅鄙不足道。士大夫所好之禅，所谓宗门祖派，其机锋语，似微妙可思，然亦儒流佞佛者，援儒家性命之说，参入其中，并非禅教本来面目。此又儒家引之入室，非禅教之能动人听也。先儒辨之已详，不烦覼缕。我朝崇重佛教，拥护两藏，立黄教喇嘛为六大座，分统内外蒙古。乃因蒙古信佛，顺其俗而利导之，使之安于游牧，不生异心。此列圣安边大计，执两用中之微权。俗儒不知，妄议本朝之好佛，何殊呓语?世祖、世宗两圣人，皆深于禅理，御选《十大禅师语录》、《圆明居士语录》，宗门老宿，莫赞一辞。然两圣人之治天下皆纯用儒术，德比尧舜，制轶武周。大圣人学贯天人，化裁通变，更非小儒所能窥测。窃谓信佛者愚，辟佛者亦多事。先儒辟佛之书，汗牛充栋，昭如日星，更不烦后来薪积。今髡徒遍天下，不过游惰不耕之闲民。纷纷揭竿者，并非僧道。则天下之治乱，又何关乎此辈?大抵儒者著书，中无辟佛数条，则以为不合绳尺。窥其隐衷，不过睥睨两庑牲牢耳。陆王近禅而亦辟佛，孙夏峰参合朱、陆、薛、王，而亦有辟佛之论，自是讲学格套，与昌黎之大声疾呼者异矣。我辈读书则修儒业，为吏则广圣化。元气既足，外感自不能侵，所谓经正则庶民兴也。否则二氏之外，又益以回教、天主教，口诛笔伐，不亦劳乎?大作欲焚黄缁书，即焚骨人人火书庐居之意，为愚人说法，最为有益。此正是昌黎家法。河间纪文达公有言曰，佛教不畏宋儒而畏昌黎。宋儒所辟之佛，就义理精微言之，于彼教无伤也。昌黎之说行，则髡徒无宿食之地，故深畏之。昔孟子辟杨、墨，一切不与深言，而但责其无父无君，此正黎昌学术之所由来。大作深得此意，拜服之至!弟生平不喜道家之说，其书荒诞不足观。佛氏教门之书，称为相宗，驱神役鬼，幻杳无凭，付之一笑。宗门之书，称为性宗，即禅教也。《楞严指月》，中多清悟之语，意颇喜之，然亦不过资为谈柄，采为诗料。如读钟谭诗，姑尝别味，实未入其藩篱也。因读大作，辄刺刺书此，以质高明。大作制题，所云好刻因果书者，其人其书，弟皆知之，不足观，亦不足道。其人已往，付之勿论可矣。弟畬再拜不宣。
放笔为之，是壮悔堂文体。此种议论，俗儒所惊，然未必敢驳也——自记。
二、《五台新志稿本》名宦乡贤传记二则
陆长华，字衮侯，江南泰兴县监生。雍正元年，任五台县。清廉明干，不畏强御。国朝定制，内外蒙古所奉之黄教喇嘛僧，分六大座：达赖喇嘛最尊，班禅额勒德尼次之，誓卜尊丹巴胡土克图又次之，章嘉胡土克图又次之，雍和宫大喇嘛又次之，五台山大喇嘛第六。大喇嘛住五台山菩萨顶。黄衣僧恒千馀人。内外蒙古进香者，每岁四月至十月，络绎不绝，檀施云集。喇嘛饲马之草豆，所用之米麦茶油，向系从地(gbwtxz2:24a)
粮内拨给银一千二百两，令喇嘛自行买用。后县令借采买之名，悉数科派民间，不给喇嘛银，亦不发价。民间供应喇嘛，每岁需五六千金。大喇嘛司事之僧，乘势横索，合县疾首蹙额，恒不聊生。如是者历有年所。长华抵任，欲治之。因其势力浩大，未敢轻劲。县人有董姓者，久住五台山。长华密令刺探喇嘛不法事，(gbwtxz2:24b)
尽得其颠末。适县人郑嘻（山+喜）官检讨，应诏言事，备陈喇嘛采买扰民状，奉旨查办。大喇嘛之司事者，首曰典器，操重权。有琐呐木元旦者，尤横恣。佃户杜青云之妻王氏，有殊色。元旦觇青云外出，令其徒萨木拉守门，突入犯王氏。王氏怒喊，持刀格拒，元旦惊遁。青云归，泣拆，遂投缳死。董姓引青云诉於县。长(gbwtxz2:25a)
华托别故，遣人以柬邀元旦，至则延之上座。长华故善拳勇，突起手缚之。元旦谩骂曰：必砍尔头。长华诣验王氏尸，捕得萨木拉证之。元旦犹不承，加以刑夹，乃吐实，置之狱。即通详，并臚列其采买扰民状。晋抚入奏，置元旦於法。王氏随案旌表。得旨，每岁於地粮中，拨给喇嘛银一千二百两，一切自行买用。(gbwtxz2:25b)
民间采买之弊，永远革除。喇嘛由是敛迹。合县出水火，喜若更生。立生祠以祀之，生子或以陆命名。在任未一年，调补河津县。士民卧辙攀辕，如失慈母。至今事隔百馀年，父老犹能详言之。(新补)
郑（山+喜），字乐山，五台酱坊村人。少有才藻，不拘绳墨。康熙壬午举人，戊戌进士，改庶吉士，散馆授检讨。世宗御极，下诏求言。（山+喜）上封事曰：臣以晋人，得知晋事，则莫急於晋省亏空之累，而民情大可悯也。自噶(gbwtxz3:25a)
礼巡抚山西以来，历年亏空，有增无减，难以数计。圣祖仁皇帝曾拳拳於此，而渺未有清结之一时。今巡抚将各州县官员，凡有亏空者，俱题明数目，革职留任，勒限一年通完。此其为法似严，於国课似为有益。但各州县之空亏，多则数万，少亦不下数千，且有亏空之数，反多於正供之数者。一旦限以一年通完，(gbwtxz3:25b)
此不出於民而何所出乎？既有限期，各图补苴，非重加火耗，则遍行借贷，此皆其显然易见者也。独有巧为科派之法，择里长甲头之能事者，或诱以恩，或迫以势，令其乱写绅衿姓名，具呈上宪，以情愿急公捐助为名，此固上宪之所乐於批准者也。一经批准，按粮摊派，而其数又溢於亏空之外。虎役四出，奉宪督(gbwtxz3:26a)
催，严刑追比，而民不聊生矣。夫以数年荒歉之区，至今斗米不下五六钱，民自谋其衣食不暇，而谓其急公尚义，将谁欺乎？果使民樸而良，畏刑速纳，卖妻鬻子，已不堪问。设民顽而刁，竟不畏法，抗官拒役，势将安极耶？臣愚以为与其苦万民，不若出一令，立将亏空之员革职追比，而且严追其宅门之家人，而且(gbwtxz3:26b)
严追其腹心之衙役，以其平日借官以取之於民者，今日助官以补输之国，此亦天理之当然，而人心之所共快者也。大凡长随衙役，其初本皆赤贫，今计山西各州县之家人书办衙役，起家数千金者，不知凡几。量其家资，於十分之中而追其三，以佐本官之不足，而亏空可立补矣。不然，则不如酌量减免之法，或(gbwtxz3:27a)
免三分，或免一半，使彼速完国课，而此后亦不得借此以累民也。至於目前捐助之累，请敕谕巡抚，凡系批准呈词，火速行文州县，已输纳者准抵正项钱粮，正在追比之际者，速行豁免，而晋省之民生得安矣。
臣以台人，习知台事，则莫急於台山喇嘛供给之累，而民情又大可悯者也。自康熙二十二年，奉(gbwtxz3:27b)
旨於五台正供钱粮之内，拨银一千二百两，为菩萨顶射虎川二处喇嘛，采买米面茶叶油盐草豆之类，以为僧众日用之需。此原系给银喇嘛，令其自行采买，而非以累民者也。彼时不肖县令见年丰谷贱，斗米不过一钱，诸物俱无贵价，将此项银两，既不给之喇嘛，又不发之百姓，侵吞肥己，硬派里民，逐物估(gbwtxz3:28a)
价，按粮摊送。延今四十馀年，竟为常例。而喇嘛亦恃为奉旨供给之物，按数检收之时，高量重称，均所不免，深为民累，而莫可如何。四五年来，岁歉物贵，比从前远过数倍。当年一千二百两可致之物，今则必需五六千金矣。且稻米、茶叶、香油等物，俱非五台所出，而必取於数百里之外。采买盘缠，运送脚价，又(gbwtxz3:28b)
非数百金不可。此时之县令，即以一千二百两之数，全给百姓，已不足十之二三，而况乎其未必全给也。是以拮据无法，连年不无拖歉。喇嘛督催，县令严刑追比。在喇嘛亦未沾其实惠，而民已大受其累矣。计台邑之正供，止一万二千两，而供给喇嘛之费，反在五六千之间。弹丸小邑，民何以堪。臣请敕(gbwtxz3:29a)
谕巡抚，行文本县，於每年开徴之始，即令喇嘛具领到县，将此一千二百之项，如数给发，听其自行采买。从此永为定例，则喇嘛亦得沾朝廷养济之恩，而台邑之民生，亦得安矣。此二者，虽皆臣桑梓之事，而实国计民生，不容缓之要图。伏望俯赐采择。疏入，奉旨查办。时县令陆长华抵任，访知喇嘛诸不法事，(gbwtxz3:29b)
欲惩治之而未发。适喇嘛典器僧琐呐木元旦，有因奸逼杀民妇杜王氏之案，长华以计诱擒之，讯供通详。并因（山+喜）奏，奉有查办之旨，备陈喇嘛科派横索扰民情形。得旨，置琐呐木元旦於法。每岁从地粮中拨给喇嘛银一千二百两，令喇嘛自行采买诸物，科派之弊，永远革除。合县之民始出水火。（山+喜）寻奉督学(gbwtxz3:30a)
福建之命。差竣，授吉安府知府，调南昌府，卒於任。（新补）(gbwtxz3:30b)
摘者注：传说郑（山+喜）弹劾、五台知县陆长华惩处的住五台山菩萨顶的这个大喇嘛，为康熙皇帝西巡五台山时，与民女梅姑所生的私生子。知县区区正七品，翰林院检讨从七品，却里应外合，将康熙爷的亲骨肉的亲信正法，这需要何等胆量！堪称民本思想的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