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他如常和公司主管开会。
两天前,他从台北赶到新泽西,视察旗下的生产线和厂房。
他已经九十二岁了,自从十五岁成为台南嘉义县的一名卖米的小工以来,七十七年来,他从未终止过工作,他的事业版图则从那个日据时代的小小米店,扩展到二十一世纪最大的化工集团之一。
但似乎也没什么能让他停下脚步,也没什么能改变他的生活习惯。这一天会议后,他回到办公桌,坚持喝完开会剩下的半杯咖啡,尽管它早已凉了。他把报告折成一半,放在桌上,对他的女儿王瑞华说‘好,我们走吧’。第二天早晨,他被送进新泽西一家医院,九点三十八分,他死于肺衰竭。
十一月初,我来到台北时,王永庆的形象,仍占据着电视画面和报纸、杂志。八日的早晨,他的追思会上聚集了台湾最重要与最著名的人物。他们表情凝重,像是在与一个时代告别。
此刻的台湾,被各种爆炸性的新闻包围着。陈云林访台,陈水扁的弊案,《中国时报》的转手,金融海啸的来袭,“野草莓”的学生运动,它们激起种种相互矛盾、错乱的观点与情感。但王永庆的追思会,唤醒的却几乎是一致性的哀叹和敬佩。
它似乎在帮助台湾人重温黄金岁月——他们这一路是如何走过的。
但不管这些追忆是多么诚挚,一种可怕的欠缺也同样显著。台湾媒体称谓他是“最后的企业强人”、“一代伟人”,却没有关于的他的真实、深入和全面的记载。
出生于一九一六年的他,生命历程几乎贯穿了二十世纪,见证了日本的败退,国民党政府的到来,台湾从农业社会跨入信息社会,全球商业从制造业年代到电子年代。他的个人际遇和时代的转变彼此相扣,他的智慧与成功也突显了时代的特征。
但是,他的故事却经常被简化成一个童话——一文不名的学徒变成了亿万富翁;他的丰富个人历史,则只让人记住了他的趣闻轶事——他的毛巾操、他每天清晨三点半起床、他的节俭、他让高阶主管胃痛的午餐追问;他的商业世界与政治、社会间的复杂关系,更少被探寻。至于他在成长过程中的艰辛,他内心曾经遭遇的不安、他的挫折、他的恐惧与忧虑,则更少被提及,更没有被分析。那些前来访问的新闻记者,小心翼翼的去避免那些令他不悦的问题,因为他随时可能突然起身,结束采访。而他的下属、朋友,也没能去提供关于他的更多的信息和观察。
所以,当人们试图去追思他,让他的精神与经验延续时,却经常没有具体材料可供学习。他强调勤奋、刻苦,仅仅成为某种抽象的道德教诲,它和年轻一代无关;他的企业成功,不能构造成复杂的案例,变成了“追根溯源、追求合理化”的口号,普通人很难理解其真正涵义;由于没有对他更复杂的内心世界的探讨,你很难知道支持他这么多年不懈前行的真正动力是什么;没有他的公司和社会的互动关系的结构性分析,你也不容易把握他的成功背后的社会动力……更重要的是,人们丢失了一个从重要人物身上学习历史的丰富性的机会,而对历史的贫乏理解,妨碍人们理解今天。
这或许是今日的华人世界面临的普遍性问题。两年前,当霍英东去世时,人人都感慨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他代表了香港在过去半个世纪的成长,但谁又都说不清他为什么具有这种代表性。包玉刚的逝世不到二十年,但至今人们已很少了解这位传奇人物,他曾深深的卷入世界商业版图和中英之间的政治角逐中。但是,他没有留下关于这些经历的个人叙述,后人似乎也未整理这一切。当时历史细节缺失时,记忆就变得空洞而短暂,一阵风过后,只留下似曾相识的片段。而后人更难以在这些经验的基础之上继续前行,从他们的遭遇中获取力量。
我很可以理解,为什么杰出人物保持了沉默。这与中国老一代习惯的内敛性格相关,也因为他们担心自己的直言会影响庞大商业王国的未来。但是,如果人们仍期待华人能够建立起基业常青的公司、可持续发展的社会,公众人物的个人经验、思考的公开与共享,是重要的前提。否则,一代代人不得不总是重头开始。